程程呀

闭关备考

未知(一发完)

写的好棒(╥﹏╥)
是想给作者大大比心的好看(////ω////)

花式作死无冕之王:

【与真人无关】


现实向第一弹><




Side 1:


泰熙在小学三年级秋季学期开始这天,背着新书包,牵着舅舅的手来到了学校。


小孩儿圆圆的脸蛋渐渐显出了少女将有的尖下巴,一双大眼睛闪着灵动的光。她牵着舅舅宽大的手掌,高兴得几乎每一步都要跳起来。而身边的男人脸色和缓而清淡,只有盯着小侄女的眼神里才盛满了温柔。


这是舅舅第一次送她来上学。


因为以前舅舅都很忙,永远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每年留在祖国的时间都寥寥无几,其中待在陆地上的部分则更是少之又少。


自从舅舅不再游泳之后,他就像其他小朋友的舅舅一样,会陪着侄女去游乐场,去逛商场,去帮她开家长会,去送她上学。将无处安放的柔情都寄予在两个可爱的“小女朋友”身上。


 


班上每个小朋友都知道泰熙的舅舅是一个很厉害的运动员。他们看着这个高大健壮的男人拉着小女孩走到教室门口,蹲下身帮她整理衣服和有点歪掉的马尾辫,一下子就脱口而出了他的名字。


“是朴泰桓选手!”


泰熙听到了同学们此起彼伏的以自己和舅舅为话题中心的议论,颇有点得意和自豪。昂首挺胸得像一个坐拥无数珠宝华服尽享所有宠爱的公主,而她的这位被称为国民英雄的舅舅,毫无疑问,是她的王冠上最璀璨的钻石。


她凑近舅舅的耳边,眨眨眼,小声说:“舅舅,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哦。”


她的舅舅,朴泰桓选手,准确地说,应该是“前”选手,伸手揪了把小侄女可爱的脸颊,嘴角很慢很慢地弯起,给了侄女一个浅淡的笑容。


 


刚刚过去的这个暑假,东京奥运会成了全球最引人瞩目的大事件。而作为独撑韩国像盐碱地似的泳坛的泰熙舅舅,在这场体育盛事里替国家砍下了一块暌违十二年的游泳金牌。


那场比赛在韩国的转播收视率超过了其他所有奥运项目,泰熙在现场,整个场馆里都被太极旗和五星红旗覆盖着。


最后戏剧性地、百万分之一、近乎不可能的极小概率事件的发生更是让所有人都叹为观止。


朴泰桓和另一名中国选手,他的老对手,孙杨,一起分享了新的世界纪录和金牌。


十二年,真的是太久了,久到那个时候泰熙都还没有出生,没能见证舅舅当年意气风发的高中生模样。当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次坐在妈妈的腿上在泳池边懵懵懂懂地为舅舅咿咿呀呀地“助威”时,见证的却是舅舅整个体育生涯的滑铁卢和转折点。


不过那时她什么都不懂,她的世界里只有舅舅每次从国外带回来的迪士尼周边,从一份变成两份,泰恩那个小鬼分走了舅舅一半的爱。家里剑张弩拔的气氛只有在妈妈打电话一边揉着眉心一边语气越来越急躁,或者在电视上出现舅舅的新闻总是被及时掐掉画面时,才透露出半分。


但是舅舅永远是温柔的,永远是情绪平和得不见半分起伏的样子,看着她和泰恩画画,给她们榨一杯西红柿汁,让她们两个骑在他的脖子上耀武扬威,或者用他宽实的臂膀轻轻松松地一边抱起一个小女孩。


泰熙便一直觉得舅舅是全天下脾气最好的人,是永远微笑着的,无所不能,强大到无懈可击的人。


直到她在两个月前的那场让所有人屏住呼吸、发出惊叹的比赛后的颁奖礼上,看到了和另一个眼熟的高个子叔叔并肩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舅舅,眼眶渐渐红了起来,像水彩的晕染,最后有冰凉晶莹的东西顺着他的眼角滑落了出来。


舅舅哭了。


这个发现让她惊讶。她当时指着那里,问妈妈,为什么舅舅拿了第一名还要哭。回头却看到妈妈也在抹着眼泪,沉默不语,把手臂绕在她的肩上。


无数的摄像机架在领奖台的周围,将台上几位获奖者完全团团包围在闪光灯之中。泰熙虽然不太懂,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清,但是舅舅身边的另一位叔叔,的确是一直偏着头看着舅舅没错。他为什么不好端端地站直了,看向镜头,微笑,举起金牌呢?这点儿拍照的常识连小小的泰熙都懂。


 


而自家那个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舅舅情绪的失控,从颁奖礼,一路蔓延持续到了和家人们一起吃庆祝午餐,到下午的退役新闻发布会,到晚上回到宾馆。


泰恩拿着那个装着金牌的小盒子在套房柔软的地毯上跑来跑去,把那块沉甸甸的东西挂在脖子上比着剪刀手让妈妈给她拍照,却被妈妈铁青着脸呵斥着取了下来,收回盒子里,连带子都仔细卷了起来。


泰恩有点儿委屈,珍珠般的眼泪滚落下来,妈妈才软下口气安慰女儿。泰熙也不懂,惶恐地站在一边,不知道本该是个和以往一样举家庆祝的日子为什么变得如此奇怪。毕竟以前舅舅的金牌总是他自己还没怎么焐热就大方地拿来给她俩当玩具了。


但是今天的确不寻常。舅舅结束了新闻发布会之后就挡掉了其他所有多余的采访,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连晚饭也没吃。


 


爸爸妈妈带着姐妹俩去酒店的餐厅吃自助餐时也没多说话,泰恩都感觉出了不对劲儿,平时叽叽喳喳的小人在刚刚被训了一顿后现在也喏喏得不敢闹腾,小心翼翼地揪着姐姐的衣角。


泰熙端着自己的盘子在菜肴和水果间穿梭,想夹点妈妈最喜欢的红心火龙果回去,却因为那个盘子放得太高而够不着。正在着急的时候,身边出现了一个很高很高的男人,轻轻松松取了几块水果放在泰熙的盘子里。


泰熙抬眼一看,这个人真的太高了,尽管她已经长到了妈妈的胸口处,她也必须要把脖子仰得高高的,才能看清对方的脸。


是他啊!


泰熙瞪圆了眼睛,确信自己没看错,惊讶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是刚刚那个和舅舅一起站在最高领奖台、戴上一模一样的金牌的中国选手,身上还穿着那身红色的运动服。


泰熙对他很眼熟,这个人的脸出现在了无数次舅舅的照片里,两个人并肩站着,他比舅舅高出不少,把在自己看来高大无比的舅舅都衬得小了许多。


那些照片舅舅家里贴得到处都是,在自己和妹妹还有着熊孩子特有的想往墙上乱涂的冲动时曾经把彩色的蜡笔涂上那个人的脸,然后舅舅拧紧了眉头,没舍得训斥小侄女们,只能小心翼翼揭下那张,又换上一张新的。


泰熙不费什么力气就想起了他的名字,孙杨,在韩语里和“游泳”发音相似,所以很好记。


 


泰熙愣愣地端着盘子站在那里,良好的家教让她在从“为什么这个叔叔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怎么会认识自己”的困惑中反应过来之前就用母语说:“叔叔,你好……”


这个帅气又乐于助人的叔叔蹲下身,让自己可以刚好和泰熙平视对话。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然后用并不标准的韩语说了你好,只不过在泰熙听来和中文没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听不懂。


泰熙面对着这个语言不通的陌生人有点紧张,尤其是对方还作出一副要和她好好谈谈的架势,她紧张地抓住盘子的边缘,希望爸爸妈妈赶紧来救场。


不过这个叔叔的表情很柔和,他谈吐的语气也很柔和,完全能够打开小孩子警惕的心防,“Hey,little girl,where is your uncle Park?”


好吧,虽然泰熙已经开始学英语了,但是不地道的韩式英语听力和不地道的中式英语口语之间还是隔了大概一百个日式英语。


泰熙为难地挠挠头,她大概知道对方是要找自己的叔叔,但是出于早就被妈妈教导过很多遍的警戒心,以及还不知道如何表达,只好说,“Sorry, I don’t know……”


闻言这个叔叔的眉心皱了起来,连嘴角都带了点苦涩,这让泰熙困惑,为什么拿到金牌的舅舅和这个叔叔今天都不高兴呢?


垂眼半晌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长条形的东西放在泰熙的盘子里,然后站起身,轻轻揉了下泰熙的发顶,“Thank you.”


转身走出两步后,这个叔叔又回头将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对泰熙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对她笑笑,就走了。


意思是,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吗?


虽然是她没见过的品牌,但是包装纸上有褐色的巧克力模型和丝滑的巧克力酱。她将那一块巧克力悄悄放进了口袋。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吃,于是她把它们带回房间,放进了自己的小熊维尼文具盒。


遵守“约定”,没有告诉任何人。


 


泰熙走进教室,拉着书包带子,转头向还站在教室门口的舅舅挥了挥手。


朴泰桓单手插在口袋里,也挥了挥右手,用口型说着“再见”。脸上的笑容早就淡到看不清。


泰熙隐隐觉得现在的舅舅仿佛是两个月之前的舅舅褪了色,站在清晨最好的阳光里,却带了一身阴影。


 


Side2:


朴仁美在工作的时候抽空给弟弟打了一个电话,“送泰熙到学校了吗?”


“送到了。”


“你现在直接去上课吗?”


“是的。”


“晚上我们去你那里吃饭,你姐夫出差了,泰恩吵着要到你家玩玩具。”


“好。”


“我会买韩牛先过去,你顺路去接一下两个小姑娘。”


“好的。”


 


朴仁美放下电话,对着办公桌上的那张全家福发呆。


她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了解弟弟的那个人。她和他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弟,她看着弟弟从穿纸尿裤的小屁孩成长为了世界冠军。她陪他摸爬滚打,陪他辗转世界各地,陪他共进退,陪他走出一个又一个阴霾。


他们是亲密无间的,是几乎没有秘密的。


就像弟弟不管长到多少岁,都是那个在机场躲在她身后挡过话筒和闪光灯的炮轰的羞涩大男孩。而她也总是从容地替弟弟回答一个个问题,因为她也有自信,她了解弟弟,可以解释他的一切表现,可以读懂他的情绪,可以预测他的期望。


可是她现在觉得弟弟愈来愈发像一个谜团,自从退役后,更准确地说,是在东京最后一场比赛的触壁开始。


这种完全把所有人关在门外置若罔闻地封闭又神秘的情绪,紧密合缝地包围着这个三十一岁的男人,把这个温柔又强大的男人裹上了一层沉默阴郁的坚硬外壳。


 


退役新闻发布会结束的那天晚上,把两个女儿都哄睡了,让两位老人也都安抚休息下,她打包了饭菜,敲了敲弟弟的房门。


敲了好几次都没有人应门,她想起弟弟刚刚低落沮丧的样子,不由得有点慌张,于是直接拧动把手,推门而入。


朴泰桓坐在床边,对着大开着的窗户,还是穿着颁奖时的那件运动服,微微弓着身体,垂着头,这样的姿势让他的宽肩将衣服的布料撑得没有一丝褶皱,背对着朴仁美,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坐在弟弟的身边,把饭盒放在床头,“吃点饭吧。”


朴泰桓的双肘放在膝盖上,十指在额头处交叉,他没有抬头,“不吃了。”


“不饿吗?”


“不想吃。”


 


朴仁美其实可以理解他。游泳是他活到现在的全部事业,“游泳选手”是烙印在他身上超过二十年的称呼,他为游泳失去了童年、失去和同龄人共同成长的机会、甚至连普通年轻人可以自由选择的恋爱也变得奢侈。


退役,与游泳正式说再见,无疑是从他的身后抽出了一根肋骨,是从血液里硬生生地剥离开赖以生存的造氧细胞。


 


但是朴泰桓的退役之战堪称完美,金牌,世界纪录统统到手,几乎满足了他赛前的所有希冀。


唯一美中不足的,可能是弟弟在最后的战役里没有打败他多年的劲敌,那位中国选手,孙杨吗?


毕竟弟弟一直是以他为对手的,十几年了,两位亚洲自由泳的王者一直都是抱着共同进步、超越对方的心态一步步你追我赶的。


但是这不至于成为一个很大的瑕疵。毕竟金牌是真的,世界纪录也是真的,他们都是最伟大的运动员。没有什么一山不能容二虎的道理,如果这两只老虎最后连0.01秒的差异都没有。


 


朴仁美抚上弟弟的背,“你不能游一辈子,总有一天都要结束的。”


朴泰桓不语,朴仁美从他手臂的间隙里看到弟弟的鼻翼一抽一抽,嘴唇微张。


这是他在忍住眼泪的样子。


“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还可以做很多事情。”


“这是个圆满的结局,也是一个完美的开始。”


“没有遗憾了吧。”


她的弟弟依旧没有说话,朴仁美感觉到自己的手下,他的脊背在轻轻颤抖。


许久,他开口,声音里带着鼻音,像小孩子的声音,“一切都结束了,姐姐。”


“泰桓,你不要这样说,”朴仁美耐心地开导他,“你才三十一岁,你还有的是时间去当老师,做教授,做所有你想做的事。”


朴泰桓摇摇头,“都……结束了,姐姐,都结束了。”


弟弟不是这样的人,朴仁美蹙起了眉头,弟弟从来都不是这样一个消极悲观的人。他的坚强和乐观超过所有人的想象,在当年卷入政治事件,连游泳生涯都几近被葬送时,他默默扛下了所有威胁、重创和打击,不曾说过一句放弃和泄气的话。


当时连爸妈都不忍再让儿子坚持在这条泥泞、毫无希望的路上继续撞个头破血流,朴泰桓倒是成了反过来安慰他们的人,微笑着,一字一句,坚定得像颗掰不弯的钉子。


“都会熬过去的,我不会放弃的。”


 


朴仁美不知道再说什么,“泰桓……”


“姐姐,你,大概是不懂的,”朴泰桓抬起头,露出红红的眼眶,红红的鼻尖,和勉强弯起的嘴角,“我会吃饭的,你早点睡觉吧。”


 


回国之后朴泰桓如愿进了檀国大学,很久之前便说过的愿望。他在东京奥运会上斩下的金牌成为了万能的通行证,没有任何阻力,他的游泳选手生活和大学老师生活过渡得如此平滑,中间简直看不到任何起伏和断裂。


光辉退役,稳定的工作,慢慢接受身体上旧伤的治疗而且恢复得不错。对于任何运动员来说都是十分理想的。这也是一家人对小儿子最大的希冀,成为时时处在风口浪尖的一家后最大的欣慰。


朴仁美渐渐见弟弟见得少了。她和丈夫受聘去了仁川游泳队,弟弟有了自己的工作,他们的生活以游泳为轴心,从同舟共济最后慢慢地扩散到有了各自的小船。


但是朴仁美放心不下弟弟,时时打电话、发讯息、或者直接杀到他家里去,给他做一顿饭。


所以她清楚地感觉到,弟弟并不开心,甚至可以说,弟弟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推掉了和朋友的很多聚会,上完课之后就回家,一个人窝在自己的房子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似乎沉浸在退役那天的低沉情绪里至今没有走出来,让这种阴郁和消沉渐渐挖空了他,甚至连他一贯最能温暖人心的笑容都变得虚无和缥缈,那是一种只是单纯拉扯了脸部肌肉的敷衍。


有个周末朴仁美去朴泰桓独居的家里,敲门没人应,于是用钥匙打开了门,结果被满屋子的酒味和各种食物腐烂的味道吓了个半死。


她冲进卧室,看到电视机上正播放着游泳比赛录像,声音被调到了最小,而自己的弟弟和衣坐在床头,歪着头睡着,手边是酒瓶和外卖盒子。


她把人喊醒,有点儿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但是骂人的话到了嘴边,看到弟弟迷迷糊糊睁开眼,接着眯着眼盯着电视屏幕上蓝色的游泳池的模样,心头又涌上一阵酸楚。


她坐在旁边,拿过遥控器,把电视机声音调大,“这是哪场比赛?去年的世锦赛吗?哎,这个不是孙——”


弟弟突然粗鲁地抢过她手里的遥控器,按下关机键,电视上激起的水花和在波浪中奋力向前的人像突然陷入黑暗。


朴仁美诧异地看了眼弟弟。


“……姐姐,对不起。”


朴泰桓垂着眼,像做错了事情的泰熙,等着接受惩罚。


她怎么可能怪他?


她拉过弟弟的手放在膝上,像以前安慰刚学游泳总是打不好腿的那个沮丧地小孩儿一样,语气轻柔,“你需要时间,我们都需要时间,但是相信我,泰桓,一切都会好的。”


“也许吧。”


“试着去做点别的事吧,一周去游五次泳,多和学生们聊聊,或者帮我接送泰熙泰恩?”


她相信时间能抹平一切,即使是拔掉肋骨的伤痛,对于一个铁骨铮铮、上过刀山下过火海、又从废墟里重新站起来的男人来说,也会慢慢愈合。


 


她挂掉电话,回味了一下刚刚弟弟平淡的语气,依然觉得有点苦涩,但是听他乖乖应下自己的安排,便安心了下来。


 


Side3:


朴泰桓收起书本,关掉电脑,对学生们鞠躬,说再见。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时间还早,两个小女孩儿应该还没有放学。他也不想提前回家,遭到姐姐一顿翻来覆去的爱的关怀和劝导。他不是小孩子了,不是需要大人手把手教他交通规则和学生守则的小孩子,他什么都懂,知道什么好什么不好,只是总有些事情和选择是脱离大脑控制的。


这是人类无法克服的弱点。


 


他坐在办公室里,神差鬼使地又把电脑打开,打开搜索的页面,在输入字母时手指蜷缩又松开,轻轻地在两个键上敲打。


最后还是输入。


“Sun Yang”。


 


鲨鱼不能没有水,海豚也不能没有水。


在东京奥运会退役已经是超出计划和大众期望的事情。三十一岁的“高龄”,他清晰地感觉到乳酸堆积得越来越快,恢复越来越慢,每一次的冲刺都是硬抗。


所以将这场比赛作为自己的告别秀,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家人表示松了一口气,粉丝和大众表示惋惜但是充分理解。


但是他不知道孙杨是怎么想的,至少孙杨从未主动对他退役的选择作出任何评价。平静得像是没有任何惊喜和意外,完完全全在意料之中,也完完全全可以接受的事实。


这可是孙杨啊。怎么可以这样?


 


最后一次在澳洲冬训时,他们在同一个场地。只不过那里还有许多其他国家的选手一同训练,而且为了实现训练计划的保密性,他们之间来往并不亲密。即使在同一个游泳池游了一整天,也不一定说得上一句话。


于是孙杨有了点子。


朴泰桓每次在训练结束后打开自己放在池边的背包收拾东西,都会发现放在夹层里的一枚巧克力。


是澳洲当地的品牌,朴泰桓之前没吃过。他剥开外面的包装纸,发现玄机藏在白色的内壳里。


那上面总是用歪歪扭扭的韩语写着短短的一行字,不用署名都知道是谁的杰作。


“早上好。”


“晚上好。”


“今天开心吗?”


“朴泰桓。”


……


简直算得上是幼稚嘛。


后来在更衣室遇到孙杨,他问:“为什么送我巧克力?”


这个也已经快三十岁的男人说话时小孩子一般调皮轻快的语气倒是从来没变过,理所应当地说,“巧克力让人快乐啊。”


“那为什么要写字?”


“我在练习写韩语嘛。”


朴泰桓扑哧一下笑了出来,“那拜托你不要用谷歌翻译。”


“那就得请你教我了,朴先生。”


“我可以收费吗?按小时。”


“不要这么没良心,我都送你巧克力了!”


他们在角落里嬉闹,用与十年前相比都提高了不少的英语和独特的跨越口音和薄弱词汇的默契熟练沟通。孙杨套上自己的衣服,然后从衣柜里拿出一个黑色绒面的小盒子,从里面取出指环戴在自己的手指上。


朴泰桓举起自己的手,将自己的左手上同样的指环露给他看。


两人相视而笑。


 


朴泰桓很突兀地说:“奥运会过后我就退役了。”


正在帮他从柜子里拿出T恤的孙杨伸出的胳膊还僵在空中,连头也没回。


“……我知道。”


“那么——”


“我大概还能坚持两年吧,这样我们也算在同样的年纪退役了,挺好的,不是吗?”


 


他们是命中的宿敌,是名字被紧紧排在一起共同写在头条里的对手,是被各路媒体和粉丝渲染炒作的亚洲泳坛双子星。即使光凭着这些摆在明面上的关系,他也理应对朴泰桓的退役作出一些表示。


更不用说他们之间特殊的纠葛。


或者可以直白点说,暧昧。


朴泰桓谈过恋爱,有过无疾而终的感情,知道一棵种子从埋在心底到慢慢萌芽的过程是一种怎样搔动心房的感觉。他几乎是百分九十九确信那是暧昧——


不必提当着无数摄像机和观众的面诞生的仁川生日蛋糕,不必提孙杨光明磊落说出的“我非常相信他”,不必提朴泰桓以开玩笑地口气说出的“他好像喜欢我”。


这些都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


那么可以提一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事。


费了很多口舌劝教练选择去澳洲只因为他们约好在一起在那里训练,争分夺秒利用好可以使用手机的时间分享彼此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在某年一起在澳洲买的同款刻字戒指,还有那些写在巧克力包装纸上的只言片语。


这当然算暧昧。


这当然超越了暧昧。


 


所有人,不仅仅是他的家人,还有隔着屏幕的粉丝们,都知道相比孙杨而言,朴泰桓是个心思细腻的人,总是能捕捉到别人言谈举止之间不寻常的蛛丝马迹,然后冒出成百上千个想法。


所以朴泰桓不可抑制地开始往暗色的方向倾斜。他开始怀疑那些暧昧、关怀、留恋的来源,都是因为两人之间脱离本身而架在“游泳选手”这个身份之上的羁绊。


因为他们都是亚洲人,都是成绩优异的自由泳选手,不相上下拼杀了十几年,在赛场见过了无数次,有时在训练的时候也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还经历了同样的折磨和困扰……


所以他们尊重对方,了解对方,读得懂对方,喜欢跟对方在一起。


仅此而已,对吗?


 


他们是专业运动员,背负着的不仅仅是个人名誉更是国家荣光,无论对手是谁,都该用尽全力,狠狠把他踩下去,然后冲破一切阻拦,站上巅峰。


所以并列金牌对他们来说都是再圆满不过的事了。朴泰桓看着显示屏上一模一样的成绩,喜悦和悲伤一同袭来,在他和旁边泳道的那个人,他的劲敌,他的对手,他的——孙杨,一同高举着相牵的手时,这种情绪让他开始失控。


一切都结束了。


虽然朴泰桓是一个极其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坦露一丁点脆弱的人,但是他的确无法克制自己这种在瞬间即将失去霸占了生命大半长度的两样东西后的难过。


游泳和孙杨。


 


游泳是他的骄傲,也是孙杨的骄傲。


是他们之间的纽带,是他们无法摆脱的羁绊。


终于在这天要彻底结束了。


颁奖结束的后台,孙杨拽住他的衣角,“Park……”


“孙杨选手,再见了。”


记者们甚至没能拍到两位金牌获得者一同笑着、勾肩搭背、洋溢着不同国家运动员之间的体育精神和友好的、非常适合放在头条上的照片。


 


朴泰桓在网页上浏览着那些用英文、中文、韩文写的新闻,还有一些采访,综艺节目。视频里面的那个人穿着运动服,面对着镜头,不卑不亢,一如既往。


他看了看自己所在的大学老师的办公室,然后唰唰几下关掉了所有的网页,合上了电脑。


 


Side2:


朴仁美打开弟弟家的大门,对自己一眼所见的卫生情况感到比较满意,不过借着外面的阳光仔细看,客厅和卧室的地板上仍旧有些水渍。考虑到一会儿两个不知轻重的小女孩要进来四处践踏疯跑,她将买好的牛肉放在桌子上,然后去卫生间拿了拖把。


当她打扫到弟弟的书房时,还拿了抹布来郑重地擦了一下那个摆着弟弟所有奖牌的玻璃陈列柜。这是他的骄傲,他的功勋章,他的血汗,值得被好好保存、仔细呵护一辈子。


她看到最新也是最后的那块在东京奥运会上取得的金牌被放在了最高处,旁边是伦敦200米自由泳的银牌,这样的排列并没有什么规律,不过她没有在意,因为弟弟自己对这些奖牌都是很豁达的态度,即使被两个小侄女拿出来当玩具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她留意到那个被藏在奖牌后的小盒子是很偶然的,它投射出的阴影让朴仁美以为是奖牌背后的地方沾了灰,伸手去擦,结果发现是一个似乎是刻意被隐藏起来的小盒子。


出于好奇心,她拿下了那个黑色的、绒面的小盒子。


他们一家人都有着良好的家教,尽管她给弟弟当了这么多年的贴身助理,但是个人隐私还是知道的,她也时常提醒自己的两个女儿不要乱翻别人的东西。


但是当她把这个正正方方的小盒子捧在手心时,一种奇特的凉意从脚底升起。


她打开了盒子,看到了里面的一枚指环。


弟弟喜欢饰品,戴耳钉、戒指、项链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直到她看到了戒指的内圈刻着的爱心和一个单词。


Sun。


无数次出现在各种大赛上,弟弟身边的泳道名,那个中国选手的姓氏。而前面的那个爱心则无比暧昧。这个念头和联想让朴仁美一阵晕眩。


 


以前总是有夸大其词的媒体过度渲染朴泰桓和孙杨之间的亲密,甚至用了同性之爱去比较,朴仁美总是又气又笑。而当事人,她的弟弟,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还拿走报纸仔细研读,在网页上慢慢划着新闻界面。朴仁美以为那只是他的好奇和调皮;他在澳洲训练时提到见到了孙杨,朴仁美以为那只是巧合;他总是在看比赛录像的时候来回重复孙杨的镜头,并且说着对他的预测和分析,朴仁美以为那只是对劲敌战术和特点的挖掘和了解;他在节目里夸孙杨,在自己和父母面前夸孙杨很可爱,人很好,很聪明,很有礼貌,朴仁美以为那只是对别人真诚的夸奖。


而对于这枚戒指,朴仁美再想不出其他任何借口。它像一把尖刀,慢慢划开了环绕在她眼前的迷雾,剖开了内核,将真相和事实彻底暴露出来。


弟弟在颁奖礼上的眼泪,在退役后行尸走肉,魂不守舍,似乎都有了答案。


退役不仅仅将他和游泳彻底割离开,还让他和那个关系暧昧的中国选手从此走在了完全不同的两条路,将他们之间最重要的牵扯一刀两断。


如果说他们真的是相爱的关系,那么,这就绝不仅仅是从他的身上抽出了一根肋骨那么简单的事。


这是在他的心脏上挖开了一个洞,无法愈合地血流成河。


冷意沁进了骨子里,不敢置信。


 


Side1:


泰熙是第一次看到妈妈和舅舅爆发了如此激烈的争吵。


她和妹妹一起跟着舅舅回到了舅舅家,妈妈给她们开了门,还没来得及扑上去像往常一样亲吻妈妈的脸颊,妈妈就脸色凝重地让她和泰恩先去一边玩,她有话和舅舅说。


两个大人进了书房没一分钟,越来越大声的争吵声就穿透了门。正在搭积木的泰熙抬起了头,和同样不知所措的泰恩面面相觑。


两个小孩跑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上,里面两个大人说话的语调都又冲又高,一点也没有平时温和有礼的样子。泰恩冲姐姐做了一个龇牙咧嘴的鬼脸。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要怎么告诉你?见鬼的……你让我怎么开口……”


“你怎么可以对你姐姐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你以为我会嘲笑你?会劝阻你?还是会怎么样?”


……


“你去找孙杨好好谈谈,好吗?”


“没什么好谈的了,姐姐,我……已经没有立场了。”


“怎么会?如果你们是真的……无论如何你都该和他谈谈,作为姐姐我不可能让你再这样为了他浑浑噩噩下去。”


……


泰熙屏住了呼吸,她在两位大人的争吵中意外地听到了“孙杨”,那个叔叔的名字。肯定不是在说“游泳”,那不符合语境。


她困惑又害怕。


她想到了那天这个叫孙杨的叔叔找到她,和她说话,还给了她一块巧克力。


而这个叔叔……好像就是妈妈和舅舅争吵的核心,好像就是让舅舅不开心的源泉。


为什么呢?


 


门被突然地打开,脸色铁青的妈妈站在门口,看着猝不及防、无处可逃的两个偷听的小鬼,气得一起一伏的胸口才慢慢平缓下来。


“作业写完了吗?”


 


妈妈去做晚饭的时候泰熙溜进了书房,舅舅还在桌子前,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去生气的雕像。


泰熙将自己小小的手掌放上舅舅的膝盖,“舅舅,你怎么了?”


朴泰桓抬头,冲自己的小侄女很勉强地笑笑,“没事。”


“不要和妈妈吵架,好不好?”


朴泰桓摸了摸泰熙的后脑勺,“好。”


泰熙撑在舅舅结实的腿上晃着自己的脚,犹犹豫豫地开口:“孙杨叔叔他……”


闻言朴泰桓猛地转头看向泰熙,把她抱在自己的腿上,“你说什么?”


泰熙努力地回忆着那天的来龙去脉,“舅舅比完赛的那天,在餐厅里,我遇到了孙杨叔叔。”


泰熙看到她的舅舅抖了抖睫毛,眼眶泛红,“你确定那个人是孙杨?”


“真的是啦!”泰熙板着小脸,想努力证明自己没认错人,“个子比舅舅还高,鼻子很挺——”


“那他跟你说了什么?”


“嗯……跟我说了你好,还说了,呃,我没听懂——然后叔叔就走了。”泰熙有点心虚。


她看到舅舅的脸色蓦然暗了下来,有点难过,猛然又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对了,他还给了我一块巧克力!”


 


Side3:


朴泰桓从来没想到,自己的秘密会被姐姐发现。


他本来想着就这么让这段枯萎的感情和情愫深埋成为灰烬,随风而去,和游泳一样成为自己尘封的、再也不可逆的回忆。


没有谁比他更想彻底摆脱这些藤蔓般的纠缠。


但是当姐姐叫他进了书房,把那个黑色绒面的小盒子摆在他面前,一副对峙的样子时,那些剜心掏肺的痛楚和酸涩又卷土重来。


姐姐带着哭腔的质问和痛心让他哑口无言,又让他愧疚,似乎默默承担和隐瞒自己的伤痕对最关心自己的亲人来说成了一种残忍的拒绝。


可是他的确没办法说出口。


连他自己都无法表达出日日夜夜困扰和埋葬自己情绪的原因,他又怎么可能拿这样的事平添姐姐的困扰。


 


“我自己会解决的,真的。”


而姐姐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泰桓,你没有你认为的那样了解你自己。”


“你的问题从来不是逃避能解决的,无论是职业生涯还是……感情。”


“你是最勇敢的人,也是最强大的人。”


而朴泰桓只能说:“谢谢你,姐姐。”


不是每一个骑士都有勇气在大杀四方、撞个头破血流之后还能翻身上马继续去披荆斩棘。


在找不到任何一个支点时,又如何凭自己贫瘠的力气去尝试撬动一个星球呢?


 


而泰熙吐出的稚嫩的几句话,奇迹般地在他心里早就枯死的那棵小苗上浇上了甘霖。


他从来不知道那人来自己一家住过的酒店找过自己。


难道——


 


他的所有猜想都在泰熙捧来了那枚巧克力来的时候成为了笃定。


还是那个熟悉的包装,那个无数次在自己的背包里发现过的巧克力。


在将这一块被捂了两个月所以融化了又重新凝结、形状变得不再规则的巧克力拿到手心的时候,朴泰桓的鼻尖就已经被酸楚占满。


他剥开了那层包装纸。


白色的内壳里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韩语。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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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向真的不好写啊不好写


今天收到了长评打了一针鸡血才补完了这篇哈哈哈


写了一万多字才发现这篇大白都没有真正出场,一直活在回忆和对话里= =


大概下篇再重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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